第9章 雲端到泥濘

深夜的公交站臺空曠寂寥，只剩廣告燈箱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和慘白的光。溫嶼背靠着冰涼的金屬站牌，沒有坐下。

夜風吹過，帶着白日未散盡的濕氣，穿透他身上那件單薄的舊襯衫，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。

他像是沒感覺到冷，只是望着公交車駛離後空蕩蕩的街道，眼神有些發直。

剛才那場聚會，像一場短暫而失真的夢。璀璨的水晶燈，精致的菜肴，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、被歲月和社會浸染出不同痕跡的臉，還有那些或真誠或試探的問候，最終都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。

不适感是有的，但比預想中要淡。或許是因為，他早已習慣了某種落差，習慣了在熱鬧喧嚣中保持靜默的疏離。

只是，當獨自站在這寂靜的站臺，等車的間隙，那些被刻意壓下的、屬于過去的光影，卻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。

高中時期……多麽遙遠又鮮明的字眼。那時的溫嶼，走到哪裏都是理所當然的中心。

籃球場上一個随意的進球能引來全場的歡呼，課間總有各種理由湊過來的同學，生日時收到的禮物能堆滿半個客廳。

朋友？他有很多，多到他常常對着某張熱情的臉，需要在心裏快速搜索對方的名字。他們的追捧和圍繞，像空氣一樣自然，他從未深究過那熱度底下，有多少是沖着他這個人，有多少是沖着他身後那個代表着權力與資源的姓氏。

大學頭幾年，A大校園裏，類似的場景依舊上演。

只是，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，他隐約覺得，那些圍繞在身邊的“朋友”，目光似乎不再如高中時那般純粹熾熱。

他們依舊笑着，奉承着，但眼底偶爾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、權衡，甚至是一點點過早的、世故的疏遠。

現在想來，那大概就是風雨欲來前，最先感知到氣息變化的那群“聰明人”下意識的反應吧。

他們的家庭或多或少都與那個體系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，風聲鶴唳之際，趨利避害是本能。

只有他，被父親保護得太好，或者說，被那個金光閃閃的“溫少”泡影包裹得太久，對即将降臨的厄運毫無所覺。

甚至在父親匆匆為他辦理休學、訂好機票的那天晚上，他還眨着那雙被保護得過于乾淨的眼睛，不解地問：“為什麽一定要現在出國？爸爸，你陪我一起去嗎？”

記憶中，父親的臉在書房昏黃的臺燈下顯得格外疲憊，但看向他的目光卻是一種近乎凝固的溫柔。

父親伸手，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他的頭發，聲音有些沙啞，卻努力保持着平穩：“阿嶼聽話，你先過去。爸爸處理完這邊的一些事情，很快就去陪你。到時候，爸爸帶你去你一直想看的古羅馬鬥獸場，好不好？”

那是一個蒼白的、漏洞百出的承諾。可當時的他信了，或者說，他願意相信。

他帶着一種懵懂的、被安排好的慌亂，登上了飛往歐洲的航班，被送到一個遠房表叔在倫敦的家中。

三天。僅僅三天後，他在表叔家客廳的電視新聞裏，看到了父親的名字，和那些觸目驚心的字眼。

畫面裏，父親被帶走的身影一閃而過，背脊似乎依舊挺直，卻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灰敗。

世界在那一刻崩塌得悄無聲息。表叔和表嬸的臉瞬間變得冰冷而陌生。

最初的驚慌過後，是毫不掩飾的嫌惡與急于撇清。

“你爸這是完了！會連累我們的！”

“你這孩子，怎麽還帶着這麽多錢？現在這錢都得拿出來，想辦法救你爸啊！國內打點關系哪裏不需要錢？”

十八歲的溫嶼，在巨大的驚恐和尚未成型的絕望中，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，相信了“救爸爸”這個說辭。

他将父親塞給他、叮囑他無論如何要保管好的那張卡，連同密碼，顫巍巍地交給了表叔。那裏面，是他未來幾年學業和生活全部的保障。

錢轉出去後，表叔一家對他的态度有過短暫的、虛假的回暖。

但不到一周，那一家三口便“因急事”匆匆離開了倫敦的住所，音訊全無。

房東來收房時，看着茫然無措、拖着行李箱站在門外的少年，只是不耐煩地揮手，讓他趕緊離開。

他站在異國陌生寒冷的街頭，口袋裏的現金所剩無幾。

還沒等他完全消化被抛棄和欺騙的事實，更大的噩耗如同最後的重錘，隔着大洋狠狠砸下——父親在羁押期間，用一種決絕的方式，結束了一切。

“轟——”

不是巨響，是內心某種支撐徹底碎裂、化為齑粉的無聲轟鳴。

從雲端到泥濘，原來不需要漫長的墜落，只是一瞬間的失重，然後便是無邊無際、冰冷刺骨的黑暗與肮髒。

回憶到這裏，溫嶼猛地閉了閉眼，用力吸了一口帶着汽車尾氣味兒的冰涼空氣。

胸腔裏那股熟悉的、悶鈍的痛楚再次泛起，并不尖銳，卻沉重地壓迫着呼吸。

遠處，另一輛夜班公交車的燈光緩緩駛近，引擎聲由遠及近。

溫嶼看着那團逐漸清晰的光暈，眼神卻依然有些空茫。

那些過往，此刻想來，真的像一部劣質的、情節突兀的家庭倫理電影，主角頂着和他相似的臉，經歷着匪夷所思的跌宕，而真正的他，只是個隔着銀幕的、疲憊的觀衆。

車停了，車門嗤一聲打開。溫嶼回過神，摸了摸口袋裏所剩無幾的硬幣，擡步，踏上了那輛空蕩蕩的公交車。

車廂裏燈光慘白，照着他沒什麽血色的臉。他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，額頭抵着冰涼的玻璃，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夜景，流光溢彩，卻無一盞燈屬于他。

車子啓動，微微的颠簸中，他緩緩呼出一口氣，白色的霧氣在玻璃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濕痕，又很快消失不見。

溫嶼靠在窗上，目光疏離，沒有注意到一輛輝騰W12一直跟着公交車，不遠不近地行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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